张力云

     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及清未保定各军事学堂 , 是我国军事制度大变革的产物 , 对近代历史 , 特别是近代军事史有着深远影响。为深入研究这段历史 , 笔者不揣浅陋 , 做了一些粗浅的分析。不当之处 , 还祈指正。

     一、对中国近代军事制度变革的影响

    近代中国是大变革的时代。在这场大变革中 , 军事制度的变革最先实现 , 并由此带动了政治制度的变革。而清未保定各军事学堂的开办 , 保证了军事制度变革的顺利进行 , 从而也奠定了保定军事学堂在中国近代史上的地位。

     清王朝入主中原 , 主要是依靠其在关外建立的武装力量一一八旗军。当时全部八旗 , 包括满洲八旗、蒙古八旗、汉军八旗 , 总数只有 18.66 万人。靠这区区的兵力 , 要想统治全中国是不可能的。为此 , 清王朝把投降的明军 , 以及收编的其他武装 , 改编成以绿旗为标志的军队 , 因而被称为绿营兵。绿营兵的营制饷章基本仿照明军 , 逐渐取代八旗军 , 成为清王朝的主要统治工具 , 因而也被称为 " 经制兵 " 。在 清代道光以前的近 180 年里 , 从天山脚下到南海之滨到处留下绿营兵征战的足迹 , 绿营兵为大一统的大清帝国立下了丰功伟绩。嘉庆道光以后随着清王朝政治上的腐败 , 承平日久的绿营日益腐败 , 虚冒名额、老弱充数、吸食鸦片、窝娼赌博 , 就连以前号称全国精锐的陕甘绿营也都成了 鸦片鬼 , 其战斗力之衰弱几乎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。甚至在皇帝检阅军队时 , 也出现 " 射箭 , 箭虚发 ; 驰马 , 人堕地 " 的笑话。

     1851 年 , 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爆发 , 这支近 90 万人的绿营兵被斗志昂扬的太平军很快击溃。太平军以疾风扫落叶的声势 , 将江南、江北的绿营经制一扫而空 , 彻底宣告了绿营的瓦解。为了镇压太平天国农民起义 , 清王朝不得不起用汉族地主武装乡勇团练 , 即曾国藩的湘军 , 李鸿章的淮军等。湘军与淮军的组建 , 完全打破绿营的营制饷章 , 成为以各级将领为中心的 军队 , 即变 " 经制 " 为 " 私有 ", 开创了近代军阀体制的先河。李鸿章在镇压太平天国时 , 曾雇用华尔、戈登等洋人组建洋枪队 ( 后改编为 " 常胜军 "), 逐渐认识到冷兵器向热兵器的转化是历史的必然。在以李鸿章为首官僚集团的倡导下 , 掀起了一场以学习外国先进军事技术为中心的洋务运 动。他们购买洋枪洋炮 , 设立苏州枪炮局、 江南制造局等一批军工企业 , 推动了军队的西化。在淮军平定捻军起义后 , 清政府为使淮军国家化 , 实行 " 改勇为兵 " 的政策 , 变淮军为练军。但总的看来 , 李鸿章等推动的这场运动 , 只是改变了军队的招募办法、作战工具 , 以及营制饷章等 , 而清军的基本形态仍是旧军模样 , 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。 1894 年爆发的中日甲午战争彻底打破了洋务派的梦想 , 参战的防军、练军大部分溃散 , 号称 " 北洋精华 " 的北洋水师也全 军覆灭。这场战争的惨败深深地刺激了中国朝野。被泰西强国战败 , 似乎还可以理 解 ; 被 " 撮尔虾夷 " 战败 , 则匪夷所思。清王朝也深深认识到 ," 一代有一代之兵制 , 一时又有一时之兵制 , 未可泥古剂以疗新病 , 居夏日而御冬裘也。

     1894 年 ( 光绪二十年 ), 清政府接受德国人汉纳根的建议 , 派广西按察使胡燏芬在小站编练定武军 10 营 , 新军编练从此开始。不久 , 袁世凯接替 胡 , 编成新军 7000 人 , 被编为武卫右军。到 1905 年 ( 光绪三十一年 ) 春 , 北洋六镇全部编成 , 彻底完成了由旧军向新军的转变。

    编练一支新式军队 , 有三个重要的因 素 : 一是要有新式武器装备 ; 二是要有会使用这些武器装备的士兵 ; 二是要有会训练、 指挥这些士兵的各级干部 , 这是最关键的因素。没有武器可以花钱买 , 没有士兵可以招募 , 没有干部则不可能短时间解决 , 只 能用开办各种军事学堂的办法来解决。正如 1901 年 ( 光绪二十一年 ) 清廷上谕中所 说 :" 练兵必先选将 , 而将才端由教育而 成。自非广建武备学堂挑选练习 , 不足储腹心干城之选 "。从天津北洋武备学堂、 武卫右军随营学堂 , 特别是保定北洋速成武备学堂及其他各学堂毕业的学生 , 便成为新军编练的骨干。从北洋军政司、军学司 , 后来的清廷 " 练兵处 ", 到中下级军官 , 这些学生为新军的建成做了突出的贡献。军事学堂的开办不但保证了新军对干部的需求 , 同时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批近代军事人才 , 成为中国近代军事史上一件有重大意义的事件。

    二、对中国近代政治的影响

     清末的新式陆军虽然以 " 新 " 相标榜 , 但淮军的 " 兵为将有 " 的旧传统却没有丝毫改变。在袁世凯所办的各类军事学堂中 , 处处体现袁的个人权威 ; 在北洋六镇中 , 甚至供奉袁世凯的生禄牌位。北洋六镇的官兵 ," 只知袁宫保 , 不知大清朝 " 。袁世凯依靠他所办的各类军事学堂及编练的北洋六镇 , 成就了他政治生命的最高峰一一夺取了辛亥革命的成果 , 成为中华民国的第一 任大总统。

    袁世凯的继承者段祺瑞 , 依靠他任总办的北洋速成武备学堂的一批毕业生 , 得以长期霸占北洋政府的权柄。而蒋介石一生的基业 , 则是依靠黄埔军校中的右派学生。利用军事学堂发家 , 是袁世凯直至蒋介石的秘诀。正因为如此 , 蒋介石在攫取全国政权后 , 即在中国国民党二届中执委五次全会上 , 通过了关于统一军事教育的提案 :" 军事教育之统一 , 为完成国军之基 础 , ……各军各地方不得自设军官学校及 类似军官教育之学校。一切军事教育归中 央统一。 " 充分说明了军事学堂在政治斗争中的重要性。

  　　清末民初 , 随着各种思想的传播 , 各种政治派别林立 , 都竭力展示自己的实力 , 在当时的军界 , 以袁世凯培育的 " 北洋武备派 " 势力最大。据当时的军咨副使哈汉章讲 :" 中国军队 , 最早多半行伍出身。自小站练兵 , 始取材于武备学堂。后来派遣学 生到日本留学 , 近年陆续回国。 因为北方军队的武备派成了一种势力 , 不能插进 , 所以分散各省。 " 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  清朝末年 , 政治腐败不堪 , 内忧外患频 繁。许多有志之士痛感民族灾难深重 , 国势辱弱 , 但又报国无门。特别是《辛丑条 约》签定之后 , 废除了科举 , 那些举人、秀才失去了出路。各种军事学堂的开办 , 为他们提供了学习军事的机会 , 开辟了立身军 界、政界的道路。尽管当时的军队仍控制在袁世凯等大小军阀手中 , 但这些有志之士一旦得手 , 便会实施自己的爱国主张。这种现象在以后的历次革命斗争中 , 不胜枚举 , 成为一种独特的政治现象。

     由于政治局势的影响 , 保定军官学校的学生并非如当局者所期望的 , 成为维护其统治的工具 , 始终没有形成诸如 " 北洋武备派 " 、 " 北洋速成派 " 一类的政治集团。特别是保定军校后期 , 北洋政府危机重重 , 无暇顾及这些学生 , 形成了保定军校学生四散奔走的局面。曾任保定军校校长的曲同丰于 1916 年 7 月就保定军校及其他各军校学生的安置问题上书。他说 :" 近日陆海各校之毕业生徒 , 纷纷多投闲置 , 听其自由生活 , 成为游民。亦有学生即入军队 , 而军 队之排挤倾轧不遗余力 , 学生或被挤而出 , 往往积愤愈深 , 宜乎乱机。偶动从之者 , 遂如水归壑如鱼赴渊也。自滇黔倡义 , 军民遍起 , 然一军中无不有学生多人握其军事枢纽。”

     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 , 保定军校的学生除一部分投靠蒋介石外 , 大部分则分散于各地军阀的军队中。后来 ,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担任了师长以上的重要职务。在军阀混战中 , 他们经常充当各方面的代表 , 进行联络、斡旋活动 , 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保定军校毕业生由于受过严格的正规系统的军事教育 , 因而受到国民党中央集团及各地方实力派的重视 , 成为其核心人物。国民党军队的许多高级将领都是保定军校的学生 , 如曾任军政部部长的陈诚、 曾任国防部长的白崇禧、曾任军委会炮兵总指挥的邹作华、曾任军委会政治部长的张治中、曾任军委会训练团教育长兼训练总监督的罗卓英、曾任空军总司令的周至柔、曾任总司令侍从室第一厅厅长的钱大钧、曾任装甲兵司令的徐庭瑶、曾任参谋总长的顾视同等。在各集团军、各战区的高级指挥官中 , 保定军校的学生也占有相当大的比例。随着这些人政治地位的变化 , 保定军校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变得更加重要 , 与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有了明显的不 同。

     三、对近代革命斗争的影响

    在历次的革命斗争中 , 保定军校及清末各军事学堂的学生 , 满怀革命热情 , 以杰出的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 , 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辛亥武昌起义爆发 , 保定 " 各将校学生 , 亦纷纷南下 , 齐集于招贤馆 , 冀为同胞为所赞助 " , 致使保定各军事学堂全部停 课。陆军速成学堂学生张廷辅 ( 字清臣 , 直隶邯郸人 ), 曾与湖北新军中的革命志士组织 " 武学研究社 ", 用以联络同志 , 鼓吹革命。革命团体 " 文学社 " 成立 ," 武学研究社 " 并入其中 , 张被推为总务部长 , 并在其寓所成立机关部。起义爆发前 , 张与其妻被清廷警察捕去 , 幸被起义军救出。张出狱后 , 立即参加谋略处工作 , 被推为民军第四协统领。在汉口战斗中 , 身负伤。他不等痊愈又投人汉阳战争 , 成为深受爱戴的民军指挥官。后不幸被民军中的乱兵所杀害。陆军速成学堂学生蒋大同 ( 直隶永平人 , 字慕谭 , 亦名卫平 ) 在东三省广泛宣传爱国思想 , 曾与陈干、商震等创办辽阳陆军小学 , 成为东三省革命首领。后因考察中俄边境 , 被俄兵杀害。辛亥志士曹伯亚誉其为 " 中国军人之圣贤 ", 并说 " 蒋大同先生之英魂 , 必化为无量数厉鬼 , 附于无量数学 生军士之良心。 " 在云南 , 曾任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教习的韩建铎 ( 时任云南陆军第十九镇正参谋官、教练处总办、炮队第十九标统带 ) 、该学堂学生刘云峰 ( 时任云南炮队第十九标第二营管带 ) 、李凤楼 ( 时任云 南陆军机关枪队第十九营管带 ), 以及曾任 保定军官学堂监督的曲同丰 ( 时任大理步队第三十八协统领 ), 都为起义的成功做出突出的贡献。在直隶 , 陆军预备大学堂的何遂、刘廷森 , 参与策划 " 燕晋联军大都督府 " 事宜 , 扣留清廷南下的军火列车。军官学堂的学生李济深、周季展等人参与炸毁唐河、潜河铁桥等革命活动 , 沉重地打击了摇摇欲坠的清王朝。

     在北伐战争中 , 保定军校学生叶挺、陶钧、蔡廷锴、王天培、唐生智、邓演达、周凤 岐、陈铭枢、张治中、白崇禧等 , 都有突出的战绩。在抗日战争中 , 保定军校学生在各个战役中浴血奋战。如南京保卫战中的唐生智 ( 时任首都卫戍司令 ) 、忻口会战中的郝梦龄 ( 时任前敌总指挥 ) 、台儿庄战役中 的白崇禧、顾祝同、上宫云相 , 保卫大武汉时以身殉国的李世昌 ( 时任少将师长 ) 、林英灿 ( 时任少将副师长 ), 以及远征缅甸的指挥官罗卓英、陈诚等。

    我党历来重视保定军校在革命斗争的作用。在 1924 年 5 月的中国共产党扩大执行委员会议上 , 曾明确指出 :" 中国北部及中部的兵士里的宣传 , 最先便要注意军官学校 , 至少要组织小小的 C.P( 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英文缩写 ) 小组织。 " 保定军校第九期学生金灿 ( 佛庄 ), 在军校期间 " 即从事研究社会政治等学 , 而尤信马列主义 " ,1922 年秘密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, 并以改造社会、救国救民为宗旨 , 与 40 余名志同道合的同学发起成立进步团体 " 壬戌社 " 。在我党领导的革命斗争中 , 有很多保定军校的学生。如南昌起义中的 叶挺、蔡廷锴 , 宁都暴动中的赵博生、董振堂、边章五等。在解放战争中 , 许多良心未泯的国民党高级将领率部起义 , 有力地推动了全国的解放。如傅作义的北平和平解 放 ; 陶峙岳的新疆和平解放等。一批直接、 间接受到保定军校军事教育影响的共产党 人 , 成为我党军事斗争的高中级领导骨干 , 为全面推翻三座大山的压迫做出突出的贡献。

     四、对近代军事教育的影响

     编练新式陆军的过程 , 也就是近代军事教育兴起的过程。保定作为编练北洋新军的中心 , 同时也成为全国最大的陆军训练基地。 保定军校由于公认的教育水准 , 其毕业生受到普遍的重视。当时全国各地的军事教育学校或机构 , 都乐于聘请保定军校 的学生。受保定军校影响最深的是黄埔军校。黄埔军校全称为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 (1926 年改名为国民革命军中央军事政治学校 ), 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在中国共产党与苏联的帮助下成立起来的。 1924 年 2 月 16 日正式开学。黄埔军校的军事教宫除教授部主任王柏龄、军事战术总教官何应钦、教官林薰南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生外 , 其余大都是保定军校的毕业生 , 如严重、陈诚、钱大钧、顾祝同、刘峙、张治中、沈应时、刘尧辰等。

     在教学内容上 , 黄埔军校基本沿用保定军校的教材 , 但学习时间和内容都远不及其正规 , 基本属速成性质。所以 , 孙中山指出 :" 我们现在才到这地开办这个军官学校 , 北方的官僚军阀老早便办得有保定军官学校和北京陆军大学。用我们这个学校和他们的学校比较 , 他们学校之成立的时间很久 , 人数很多 , 器械又完全 ; 我们这个学校所处的种种地位 , 都比他们差得远。 "

      到 1927 年北伐战争时 , 黄埔军校已开 办 4 期 , 每期六七个月至一年不等 , 共有毕业生 4981 人。从第五期起 , 先后在潮州、南宁、长沙、武汉等地开办了分校。保定军校 的学生同样也是这些分校的骨干。如南宁分校的几任校长愈作柏、吕竞存、夏威 , 洛阳分校主任祝绍周等 , 都是保定军校的毕业生。在后来国民党创办的陆军大学的教育长徐培根、万耀煌 , 中央航空学校的校长周至柔 , 以及国民党地方实力派创办一些军事教育机构的负责干部 , 如东北讲武堂教育长鲍文越、王瑞华 , 东北军官训练团教育长董英斌 , 山西军官教导团教育长楚溪春等 , 也都是保定军校的毕业生。

      国民党当局开办这些军事教育机构的目的 , 无非是为自己培养人才 , 但也同时为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新生革命力量积蓄 了力量 , 提供了一大批军事干部。

     保定军校为以后的各类军事学校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模式 , 保定军校的教学内容被不同程度地借鉴和效仿。保定军校对军事教育产生的这种影响 , 一直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, 充分显示了保定军校在中国近代军事史上的重要地位。

     从袁世凯开办北洋行营将弁学堂 (1902 年办 ), 到现在已整整过去了一百年。在这一百年里中国人民为反抗帝国主义、封建主义、官僚资本主义的压迫 , 进行了不懈的努力。军事体制的变革、军事学堂的开办 , 使当时只有少数人掌握的近代军事知识日益普及 , 逐渐使代表全国各 族人民根本利益的共产党人有能力组建自 己的武装 , 并使之日益壮大 , 最终以所向披靡的强大军事力量 , 彻底推翻三座大山的压迫 , 使我党 " 枪杆子里边出政权 " 的理论 变为现实。保定军校的历史告诉我们 , 先进的军事技术只有掌握在先进分子手中 , 才会对历史有推动。尽管当时军事学堂的开办者的目的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, 而历史却无情的为他们准备了掘墓人。

    供稿：保定军校研究会